作者  王健

那张图，戳破的不只是一层窗户纸

一张在网络上反复流传的对比图，很多人看过都会心里一沉。上半幅：中国的互联网大佬，头像底下排着的却是“放心借”“借呗”“微粒贷”“白条”“生活费”——流量的尽头，好像是放贷。下半幅：大洋彼岸的另一排面孔，背景是火箭、显卡、芯片和手机，配的字是“改变世界”“计算的未来”“让生活更美好”。这张图不公正。它裁掉了阿里云、腾讯的底层技术、百度的自动驾驶、字节的大模型，也略过了苹果信用卡和亚马逊的商贷。它是情绪的剪刀，剪得偏心。可它之所以疯传，恰恰因为剪中了真相的一角。公众不是恨企业赚钱，而是忽然发现：这些曾经改变我们生活的公司，最有存在感的动作，变成了让我们多花一点、多借一点、多停留一会儿。技术越强，算法越懂你，你反而越像个被算计的账户。那张图是一句气话。而气话，往往是一个社会最诚实的问卷。

商业竞争的战场走进了首都机场

真正让这份情绪落地的，是我最近在首都机场看到的景象。在T3的走廊，出发层的灯箱、扶梯口的屏、行李转盘上方的长幅——全是AI。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AI助手、AI创作、AI搜索、AI办公……同一个“AI”，十几张不同的脸，在争同一批旅客的三秒钟注意力。没有人在机场看广告是看参数的。旅客不会比较你的上下文长度，也不会点开你的技术白皮书。他只接收到一条信号：你们在抢。这画面，几乎是那张对比图的现实注脚。当年外卖补贴战抢的是写字楼电梯，共享单车抢的是地铁口，社区团购抢的是小区门禁。如今，战场换到了“人工智能”，抢法却一模一样——砸钱买声量，用曝光代替说服力。我们忍不住想起另一类画面：马斯克的火箭回收直播，英伟达黄仁勋手里那块显卡，苹果的“Think Different”。你可以说那是更精致的包装，但至少，它们试图让你记住自己是人类边界的拓荒者，而不是某个App的第N个注册用户。机场那面墙什么都没说错，可它也什么都没说——没说它帮了谁，没说它解决了什么，更没说这股力量准备扛住什么。它只是在喊：选我。

于是，我们走进了另一场对话

11月初，广州南沙，2026大湾区科学论坛的“科技文明与共建幸福的对话”分论坛刚落下帷幕。主题是——“共话科技文明新时代，共建人类幸福新未来”，主旨仍是那八个字：数智湾区，幸福共建。这场对话的“调性”，恰好是我们刚才那条情绪链条的反方向。

大湾区科学论坛主席白春礼院士在分论坛上致辞中说过三句话，值得一字一字再读一遍：科技发展必须以“人”为本，让数字技术成为消除隔阂、普惠大众的桥梁，而不是制造鸿沟的高墙；科技创新必须以“文明”为舵，在追求技术极限的同时坚守伦理底线；让智能算法读懂人性的需求，守护公平与正义，成为创造幸福感的“赋能者”，而不是反过来。

来自香港大学的陈清泉院士在这次科技文明与幸福共建对话中不断强调：未来社会是由物理世界、信息世界和人文世界共同构成，人的价值绝不能忽略。反而在这个世界技术进步当中，更应该强调人的判断力、决策能力、知识整合能力、提出科学问题的能力，人的责任和担当尤其重要。

俄罗斯学者金翼用一口带点莫斯科口音的中文开场：“大湾区，我来了！”台下掌声雷动。他说了一句更动人的话：“语言可以有口音，友谊是没有国界的。”他谈的不是算力，是科技文明不该只让机器越来越聪明，还该让人与人之间更懂彼此。还有一句被反复引用的现场概括，我抄在这里，当作全篇的脊梁：

“它越能，我越不退；它越像人，我越要像人。”这不是文艺修辞。这是在回答一个硬邦邦的问题：当机器什么都能干，人还剩下什么？——剩下出题的权利、选择的权利，和被追问时站出来的那份责任。

为什么“幸福”这个字眼，突然变得这么重

我们得坦白一个尴尬：很长一段时间里，“科技向善”四个字，是被放在发布会结尾、年报附录和公益版面上用的。它像一个太干净的口号，干净到没有指纹。而“幸福”比“向善”更难糊弄。幸福不是下载量，不是日活，不是融资估值，也不是机场灯箱的数量。幸福是具体的：是山区县医院的医生，因为一台辅助诊断系统，少漏掉一个早期病灶；是视障者手机里的朗读引擎，让他能自己点开一份合同；是工厂的老师傅，不用再靠熬夜盯表，机器替他守着产线；也是一个人放下手机时，觉得今天没被谁算计过。

论坛发布的《数智湾区·幸福共建》倡议里有一句话，写得很朴素，也最有分量：“把算法化作善意，让智能长出人文的温度。”这次论坛崔一婷女士提出的“数智心质工程”就是要把这个人文温度落实到每一个可验证的工程项目当中。问题在于——这句话现在只出现在论坛的倡议里。我们要问的是：它什么时候出现在机场的灯箱上？出现在产品的第一行代码里？出现在某个“不做这个也能赚钱，但我们还是做了”的决策里？

内卷不是原罪，迷失才是

我并不打算把大厂推上道德被告席。做企业当然要赚钱，商业是创新的血液。AI这条路上，补贴、投流、抢用户，也是残酷现实下的正常动作；大厂在算力、模型、自动驾驶上的投入，远比广告里看起来的要多得多。说“他们只会放贷、只会投广告”，那是另一张同样偏心的图。但社会有权利期待更多。因为到了这个体量、握着这么多数据、算法和注意力资源的时候，“会赚钱”已经不再是最高评价，“配得上这份影响力”才是。内卷本身不丢人，丢人的是卷到最后，公众只记住了你很会抢地盘。那张对比图的真正警告就在这里：当一个社会的科技叙事，只剩下“我比你更聪明地卖东西”，我们就把“科技文明”这四个字，变成了“商业文明”的同义词。而文明，本该比生意大一点。或许我们看到的只是商业和市场，离文明还是有距离的。

所以，我们把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

一边是疯传的对比图，一边是南沙的会场；一边是首都机场里此起彼伏的“选我”，一边是论坛上那句轻声的“以人为本”；一边是机器越来越像人，一边是我们在问：人，要不要更像人？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个时代的两面。大湾区这场对话珍贵的地方，不在于它给出了标准答案，而在于它把那个被广告淹没的问题，重新摆回了桌面上：科技到底为谁而聪明？我们拼命造出来的这些“能”，最后是不是让普通人活得更松一口气，而不是更喘不过气？金翼说，科技是连接技术与人心的“温暖桥梁”。桥梁要是只通往钱包，那就不是桥，是收银台。

少一面灯箱，多一道作业

我想把结尾留给一个很小的想象。下一次，如果你在机场再看见那面AI墙，不妨试着找一找：有没有哪一块屏，不讲“更懂你”，而是安静地放着这样一行字——“这一年，我们帮了多少人睡得踏实了一点。”

哪怕只有一个数字，哪怕那个数字不够漂亮。那才是科技文明该有的样子：不喧哗，不自夸，敢把答卷摊在阳光下，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摸得到温度。科技文明与幸福共建——这不是论坛一天的主题，而是一场几十年长的考试。题目只有一道：你让谁，过得更好了？我们，都在等那个答案。

作者简介：

王健：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立法专家、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电子商务工商联盟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国家商务部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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